恍恍惚惚地度过强制休假的最后几天,我重新回到了749局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以往不同的气氛。
果然,局里为日喀则事件召开了一次高规格的内部研讨会。会议室里,投影屏上展示着经过处理的现场照片和分析图,气氛凝重。
顾局长站在台前,面色严肃,他没有点名批评任何人,但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我们心上。
“……此次行动,暴露出我们在面对新型、概念级异常时,存在严重的情报缺失与应对策略短板。技术部门引以为傲的‘镇渊’系统,在更高维度的规则力量面前,不堪一击。更令人痛心的是,我们付出了人员伤亡的代价,甚至……丢失了至关重要的收容物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我们这些亲历者,在苏瑾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苏瑾坐得笔直,面无表情,仿佛局长说的是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耻辱,这是749局的耻辱!”顾局长的声音陡然拔高,但又迅速压了下来,“但耻辱,要用行动来洗刷。沉溺于失败毫无意义,我们要做的是向前看。”
他话锋一转,切换了幻灯片,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位于深山之中、看起来荒芜破败的村落资料。
“下一个任务目标,封门村。相信各位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,民间传说甚多。但根据我们最新监测到的能量波动和异常空间扭曲迹象,那里的情况可能比传说更棘手。局里需要组建一支先遣队进行初步调查与评估。”
他环视全场:“这次任务,需要一位经验丰富的调查员牵头。苏队长,你有什么人选推荐?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,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苏瑾甚至没有片刻犹豫,清冷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晰地响起:“我推荐梁蒙。”
轰!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,有同情,有疑惑,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。
顾局长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苏瑾,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端倪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:“好,那就梁蒙负责牵头。苏瑾,你作为队长,总体把控。散会!”
会议结束后,我几乎是冲到了苏瑾的办公室。
“苏队!我……”我想解释,想问她为什么把我推到风口浪尖,是想公报私仇吗?
她正在整理文件,头也没抬,直接打断了我,声音冷得像冰:“回去收拾东西,带上标准野外调查装备和至少三套应急方案。明天早上八点,机场集合,出发。”
这公事公办的语气,不带一丝个人情感,反而比愤怒更让人心慌。
“苏队,我……”
“还有问题?”她终于抬起头,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,只有执行任务时的纯粹,“任务简报已经发到你终端了。”
我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。看着她这副模样,我只好把满腹的疑虑和不安压下去,悻悻地离开了。
回去的路上,我心乱如麻。
封门村那地方邪门得很,让她牵头?这分明就是把我往火坑里推!这一路上,她会怎么“磨练”我?会不会故意把我引到危险的地方?
我忍不住拉住副队长刘思远,哭丧着脸问:“老刘,你说……苏队她会不会在半路上,找个由头把我给……那个了?”
刘思远愣了一下,随即失笑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放心吧,小梁。苏队不是那样的人。她要是想整你,有一万种方法让你在局里就生不如死,用不着浪费一次外勤任务的名额。她这人,喜欢公事公办。我估计,她选你,可能……嗯,真是觉得你合适。”
他的话并没让我安心多少。
第二天,在飞往H省的飞机上,我和苏瑾并排坐着。
舷窗外是翻滚的云海,机舱内异常安静。
我偷偷观察她,她只是闭目养神,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,既没有愤怒,也没有原谅的迹象,平静得可怕。
这种平静反而让我更加坐立不安。
犹豫了很久,我决定主动打破僵局,用半开玩笑的语气,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:“苏队,这次去封门村,还挺突然的哈……那个,关于之前……生日那天的事,你……没生我气了吧?”
苏瑾缓缓睁开眼,侧过头,用一种带着几分探究、几分玩味的眼神盯着我,嘴角似乎还勾起了一抹弧度。
“你还在想那些事?”她的声音很平静。
我赶紧点头。
她忽然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能看穿我的内心:“你其实真正想问的,不是我有没有怪你。你是想问我,为什么认识张先生,对吗?”
我心中剧震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她猜得太准了。
苏瑾重新靠回椅背,目光投向舷窗外的云海,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久远的事情。
她的侧脸在云层反射的光线下,显得有些朦胧。
“理由很简单。”她开口,声音飘忽得像从天外传来,“张先生,很久以前,是局里的重要人物,顶尖的异常收容专家,也是……我的引路人之一。”
这个信息如同惊雷在我耳边炸响!
她顿了顿,继续用那种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:“可是因为‘那件事’……一次前所未有的、灾难性的收容失效。现场……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,证据确凿,连遗物都没能找到几件完整的。局里的档案上,他的名字后面,标注的是‘殉职’。”
“他死了。至少在那个时候,所有人都坚信不疑。”
她说完,便再次闭上了眼睛,结束了这次对话,留下我一个人沉浸在巨大的信息冲击中,久久无法回神。
张先生……曾是749局的人?是苏瑾的引路人?一个被确认“殉职”的人,如今却以更强大、更神秘的姿态归来,并带走了最危险的收容物“隅”……
这背后的真相,远比我想象的还要错综复杂,而苏瑾平静外表下所隐藏的波澜,也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汹涌。
飞机上的对话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我心头。
张先生曾是局里人,是苏瑾的引路人,一场灾难性的收容失效,被确认死亡……信息量太大,几乎颠覆了我的认知。
我忍不住追问:“苏队,当年那件事……具体是怎么回事?什么样的收容失效能……”
苏瑾打断了我,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,落在我脸上,那眼神里没有波澜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,或者说,是麻木。
“梁蒙,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,“以你现在的级别,知道这些没有任何好处。甚至……连我,在很多年前,也只是一个被通知结果的边缘人物罢了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自嘲:“有些真相,知道本身就是一种负担。现在,做好你眼前的事。”
她再次闭上了眼睛,将一切交流的可能彻底切断。
我知道,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。级别不够,连她都是边缘人物……张先生当年,到底触及到了局里怎样的核心秘密?
我们辗转来到了传说中的封门村。
村子深藏在群山之中,入口处歪歪扭扭的路牌和泥泞的小路,都透着一种被世人遗忘的荒凉。
然而,与这荒凉格格不入的是,村口那片空地上,竟然杂乱地停着好几辆沾满泥点的越野车和SUV。
“看来,‘探险家’们比我们到得还早。”我皱了皱眉。这些车辆,以及一些被随意丢弃的能量饮料罐和包装袋,破坏了此地应有的死寂,增添了一种廉价的、人为的喧嚣。
走进村子,映入眼帘的是预期中的破败。
残垣断壁,屋顶坍塌,荒草长得比人还高,在萧瑟的风中摇曳。
土坯墙上布满了各种颜色的喷漆涂鸦,歪歪扭扭地写着“鬼村勿入”、“内有恶灵”,甚至还有一些网红 tag和社交媒体账号,仿佛这处承载着未知的地方,只是一个供人猎奇打卡的背景板。
空气中弥漫着木材的霉味。
苏瑾一直沉默着,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涂鸦,扫过被破坏的门窗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紧抿的嘴角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。
我们走到一栋看起来相对完整的院落前,木门紧闭,上面挂着一把早已锈蚀得看不出原貌的锁。
就在这时,苏瑾做了一个让我目瞪口呆的举动。
她四下看了看,弯腰从墙角捡起一块半截砖头大小的石头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没有任何预兆,手臂一挥,猛地将石头砸向了那扇木门!
“哐当——!”
一声巨响在死寂的村落里回荡,惊起了远处树林里的几只飞鸟。那扇本就腐朽的木门应声破开一个大洞,木屑飞溅。
“我靠!苏队你……”我差点跳起来,“你这……破坏文物……不是,你这也没公德心啊!”
我话还没说完,却看见苏瑾转过头来看向我。
她……她竟然在笑。
不是平时那种冰冷的、带着嘲讽意味的浅笑,而是一种带着几分顽劣和肆意的、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灿烂的笑容。
这笑容让她整张清冷的脸都亮了起来,却让我心里更加发毛。
“公德心?”她重复了一遍,笑意更浓,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戏谑,“跟这些乱涂乱画的家伙讲公德心?”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,走到破开的门洞前,朝里面黑黢黢的空间望了望,然后用一种近乎欢快的、带着恶作剧腔调的语气对我说:
“你不觉得很好玩吗?梁蒙同学。”
“想想看,那些开着豪车、带着高级装备的博主们,晚上就睡在这种破房子里,点着露营灯,听着外面的风声,自己吓自己……然后,”她猛地转过身,面对着我,眼睛亮得惊人,突然提高了音量:
“哈!能量体出现!”
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,配合着夸张的表情,吓得我心脏都漏跳了一拍。
“然后,吓死你。”她收敛了表情,但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,仿佛刚才那个瞬间释放了内心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自己。
她摆了摆手,语气变得意兴阑珊:“走吧走吧,这里没什么好找的了。真正的‘东西’,不会待在这种被活人的愚蠢气息污染得这么彻底的地方。不过是些无聊的传说和更无聊的人罢了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那扇破门,也不再看那些涂鸦,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转身朝着村子更深处,那看起来更加人迹罕至的方向走去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了看那扇被她砸破的门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刚才那个笑得有些疯狂、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恶趣味的苏瑾,和飞机上那个冷静讲述着沉重过去的苏瑾,以及日喀则那个沉默离去的苏瑾……
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?
或者说,巨大的压力和过往的创伤,已经开始让她的某些部分……崩解了?
我咽了口唾沫,压下心中的不安,赶紧快步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