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餐厅时,李欣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。那束原本雅致的花,此刻在桌上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刚才……不好意思。”我坐下来,努力平复呼吸,大脑飞速运转着蹩脚的理由,“那个服务员,是我一个……朋友。我们之间有点误会,我追出去想解释清楚。”
这个借口苍白得连我自己都不信。
李欣是个聪明的女人。她看了看我还在滴水的头发和湿透的衬衫领口,又看了看那束花,嘴角扯出一个理解的弧度。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。
“没事。解决了就好。”
这顿饭接下来的时间,就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和三心二意中艰难地进行着。我食不知味,机械地咀嚼着,脑子里反复回放苏瑾掰开我手指时冰凉的触感,和她消失在雨夜里的背影。
李欣试图重新找话题,但我的回应总是慢半拍,眼神飘忽。
终于熬到结账离开。
站在餐厅门口霓虹闪烁的屋檐下,夜晚的凉风一吹,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肤,带来一阵阵寒意。
“李欣。”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叫住了她。
她回过头,眼中带着询问。
我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,像个虚心求教的小学生,带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窘迫,开口问道:
“那个……如果,如果一个女孩子生气了……一般,该怎么办比较好?”
问出这句话的瞬间,我就后悔了。这太突兀,太莫名其妙。
李欣愣了一下。随即脸上露出了那种编辑看到漏洞百出稿子时的、带着些许无奈和职业性分析的表情。
她抱着手臂,真的开始认真给我支招:
“那得看是因为什么事,以及她是什么性格的人了。如果是小误会,买点小礼物,比如她喜欢的口红或者甜品,诚恳地道个歉就行。如果问题比较严重,那就要看你的诚意了,写封长信?或者找个机会当面说清楚,态度一定要好……最重要的是,要让她感觉到你真的在意她的感受,不是在敷衍。”
她说了很多。条理清晰,方法具体,听起来都是正常世界里行之有效的恋爱法则。
但我听着,心里却一片冰凉。
这些方法,听起来都太“普通”了。
它们适用于因为迟到、忘了纪念日或者说错话而生气的情侣。但它们适用于一个刚刚目睹了疑似已死之人复活、手下队员差点全军覆没、自身信念可能都已崩塌的749局行动队队长吗?
适用于我刚才那番足以撕裂所有信任和默契的、关于“正常人”和“监视”的怒吼吗?
我感觉自己像个想用创可贴去修补核反应堆裂缝的傻瓜。
“嗯……谢谢,我知道了。”我挤出一个笑容,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,“路上小心。”
送走李欣后,巨大的空虚和焦虑瞬间将我吞没。
我站在街边,雨水虽然停了,但空气依然潮湿。我掏出手机,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,深吸一口气,拨了过去。
“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”
漫长的等待音。每一声都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。
然后——自动挂断。
果然。没接。
这在我的预料之中,但心还是沉了下去。
我不能回家。那个空荡荡的房间只会让我被愧疚和胡思乱想吞噬。我需要找人说话,需要一个了解苏瑾、了解我们这个扭曲世界的人。
我几乎是凭着本能,打车来到了宋刚家楼下。
敲开门时,宋刚穿着一件宽松的背心,手里还拿着半个苹果。他看到我这副失魂落魄、头发凌乱、西装皱巴巴还带着水渍的狼狈样子,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哟?稀客啊小梁?”他上下打量我,“你这……刚参加完泼水节回来?”
侧身让我进去。
我一屁股瘫坐在他家的沙发上,感觉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“我刚……把苏瑾惹生气了。”我哑着嗓子,直接坦白。
宋刚啃苹果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慢慢把苹果从嘴边拿开,上下打量了我一番。眼神从一开始的戏谑,逐渐转变为一种看着稀奇生物般的、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。
他缓缓吐出两个字:
“牛逼。”
他凑近一点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“敬仰”:
“可以啊兄弟!全队都知道苏队最近是个一点就炸的药桶,状态不对到连顾局都不敢轻易招惹,你居然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捋虎须?你是真牛逼!”
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:“别说风凉话了。我……我当时没控制住。现在怎么办?”
宋刚在我旁边坐下,把苹果核精准地抛进远处的垃圾桶,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,换上一副“哥是过来人”的表情。
“怎么办?态度!关键是态度要端正!”
他煞有介事地说:
“苏队那个人,吃软不吃硬。你跟她杠,她能把你钉墙上当标本。你老老实实认错,她反而不好下重手。”
“具体点?”
“具体就是,别打电话,别发信息。找个机会,当面,九十度鞠躬,眼神要诚恳,语气要卑微,深刻检讨自己的错误,甭管错没错,先认了再说!”
他说得眉飞色舞。
“然后呢?”我追问。
“然后?”宋刚两手一摊,脸上露出一个幸灾乐祸又爱莫能助的笑容,“然后就看苏队心情咯。运气好,她冷着你几天就算了。运气不好……嘿嘿,以后出外勤,最危险的活儿、最难写的报告,估计就都是你的了。自求多福吧兄弟!”
得。
我翻了个白眼,身体重重地靠回沙发背。这说了跟白说一样。
道理我都懂,可对于苏瑾,这种常规的“道歉-惩罚”流程真的适用吗?
我伤害的,可能远不止是她的“队长威严”或者“生日心情”。
宋刚看着我绝望的表情,终于收起了几分玩笑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开口:
“小梁,跟你说个事。”
他语气里难得的正经让我抬起头。
“一个小时前,苏队那边出了点事。”他顿了顿,“有人给她送了个蛋糕,放在她屋子外面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蛋糕?”
“嗯。上面只写了一句话——‘生日快乐,女儿’。”
女儿。
这个词像一把刀,扎进我胸口。
宋刚继续说:“监控里看到,她在门口站了很久。然后她把蛋糕拿进去了。后来有人听到她在打电话……具体说什么不知道,但好像是她爸。说什么‘记忆力越来越不行’、‘认不出你’之类的。”
他叹了口气。
“你是不知道,苏队那人,平时什么都不说。但今天这事儿……她爸能记得送蛋糕,说明还在努力。她那个电话,可能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我沉默着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宋刚看着我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:
“兄弟,我不是想给你压力。但你知道吗,她今晚主动给你打电话,叫你去吃饭——这对她来说,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难得多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:
“你那一脚,可能把她试着想靠近你的那点心思,又给彻底踹回去了。”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宋刚家出来的。
只知道等我回过神,已经站在楼下,望着空荡荡的街道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我掏出来一看,是一条信息。
李川发来的,关于那三具遗骸的详细报告。我没点开,直接划掉了。
又有一条。是陌生号码。
我点开。
一张照片。昏暗的光线里,一个小小的蛋糕,插着一根蜡烛。蜡烛的火光在摇曳,照出旁边模糊的轮廓——是一只手的影子。
没有文字。只有照片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很久。
蜡烛还没灭。她还在那里。她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,一个人对着蛋糕,对着那一点点火光。
我把手机攥紧,抬起头。
雨后的夜空,没有星星。只有几片破碎的云,被城市的灯光染成暗红色。
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
但我知道,今晚,有人比我更需要一句“生日快乐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