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。
睁开眼时,却发现自己站在哀牢山地宫外的森林里。四周弥漫着潮湿的腐叶气息,万籁俱寂,只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。
“苏瑾!刘队!张仙长!李三思!”
我茫然四顾,声音在密林里回荡,没有回应。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——他们难道还被困在那个诡异的地宫里?
不对。如果我还活着,他们不可能丢下我独自离开。
刚才地宫中的惊险一幕仍历历在目:青铜门轰然洞开,腥红雾气扑面而来,玛丽三世那张带着蛇鳞的脸……此刻却置身于此,这诡异的变化让我背脊发凉。
我沿着记忆中的小径往回走,一边走一边呼喊同伴的名字。
喊到一半,一声凄厉的女声惨叫划破寂静。
我的心猛地揪紧——是苏瑾?
我循声狂奔,枯枝在脚下噼啪断裂。冲到一片开阔地时,却发现那只是一只奇特的鸟儿。它翅膀后拖着两根修长的尾羽,正站在枝头发出酷似人声的鸣叫。
原来不过是求偶之歌。
我站在原地,心脏仍在狂跳。那只鸟的歌声渐行渐远,仿佛在嘲笑我的惊慌失措。
定了定神,我继续朝着地宫的方向走去。
越往深处,森林越发阴森。树冠遮天蔽日,几乎透不进光。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声响,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。我能感觉到——有无数双眼睛,正在暗处窥视。
一阵阴风突然从背后袭来。
那风不像是自然的风,冰凉刺骨,贴着后颈划过。我猛地转身,树影间似乎有个模糊的身影一闪而过。等我揉眼再看时,那里空无一物。
就在这时,一阵低沉的呢喃在耳边响起。
像是有人贴着我的脸颊轻声细语,气息喷在耳廓上。我猛地转头,身后什么都没有,但那声音还在继续——听不清内容,却能感受到语气里的恶意。
我停下脚步,环顾四周。
除了风吹树叶的声音,再无其他动静。我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幻觉,可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,像虫子一样往骨头里钻。
继续前行片刻,我竟意外发现了一座古祠堂。
它藏在密林深处,像是被人刻意隐藏。但此刻,祠堂外张灯结彩,大红灯笼高悬,木柱上缠着红绸——俨然一副办喜事的模样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我推开虚掩的木门。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。
里面坐满了人。穿着灰青色中山装的男人,穿着暗红色袄裙的女人,整整齐齐地坐在长凳上。他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我,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。
眼神是空的。
母亲从人群中走出来,拉住我的手:“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,怎么来这么晚?”
她的手是冰凉的。但我顾不上这些,只被她的话惊住:“我和谁结婚?我怎么不知道?”
母亲将我拉到一旁,压低声音道:“新娘子还没到呢,你先回避一下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喧闹声。
一顶花轿停在祠堂前。轿帘掀开,新娘缓缓走出。她脚踩红绣鞋,身披羽衣甘蓝色的嫁衣,头戴珠帘,看不清面容。
直到看见堂前那个刺眼的红双喜字,我才如梦初醒般僵在原地。
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诡异。那些穿着中山装的宾客,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糊上去的,眼神冰冷得不似活人。
“妈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我的声音颤抖着,微弱得仿佛被这诡异的氛围吞噬。
“新娘已到,请新郎入堂。”
我机械地后退半步。绣鞋踩到门槛外散落的纸钱。
那些灰白色的纸片突然无风自动,飘起来,翻过来,露出背面用朱砂写着的——我的名字。
和今天的日期。
供桌上的龙凤烛“噼啪”爆出灯花。烛泪在铜盘里流淌,凝结成暗红色的块状,像凝固的血痂。
我看着母亲熟悉的脸,有那么一瞬间,竟觉得这一切都是合理的。也许我本该有这场婚礼,也许这就是我的命——
“吉时到了。”
账房先生从太师椅上起身。他灰青色的中山装下摆沾着香灰,枯枝般的手指敲响铜锣。
我这才看清——
所有宾客的脖颈,都呈诡异的角度向后仰着。他们的眼眶里,嵌着的不是眼球,而是两粒浑浊的琥珀。那琥珀的颜色和质地,像极了地宫石棺里那些兵马俑的眼珠。
新娘突然发出笑声。
那笑声尖锐刺耳,不是活人该有的声音。她踩着红绸跨过火盆,火焰诡异地倒卷成蛇形,舔舐着她裙摆下若隐若现的——森白的脚骨。
“阿梁,该念婚书了。”
母亲捧着缠满红线的玉秤杆逼近。她鬓边的白玉簪裂开一道细缝,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血丝。细长的、活着的血丝。
我的目光越过她,看到祠堂深处。
九具干尸围成圆圈。她们穿着不同朝代的婚服——唐朝的襦裙、宋朝的霞帔、明朝的凤冠……每具尸身心口都插着半截断箭,箭尾系着褪色的同心结。那些同心结还在轻轻晃动,像是刚刚才系上去的。
我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。
陌生的词句从喉咙里涌出。我能听见自己在说话,但那不是我想说的话。我像一个提线木偶,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深渊:
“喜今日嘉礼初成,良缘遂缔。诗咏关雎,雅歌麟趾……”
供桌上的囍字突然渗出黑水。
那黑水顺着桌沿滴落,腐臭味中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。纸钱灰烬在空中聚拢,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——
是刘思远。
他站在那里,残缺的右手仍保持着扣动扳机的姿势。被火舌舔焦的制服口袋里,露出半张泛黄的地图。那是标记着哀牢山禁地的勘探队手绘图,墨迹已经褪色。
“时辰到——”
账房先生猛地扯开我的衣襟。冰凉的玉秤杆抵住我的咽喉。
阴风掀起新娘的盖头一角。我看见她腐烂的唇角淌下青绿色的液体。她的嫁衣内衬缝满了写满咒文的金箔,每一道褶皱里都蜷缩着干瘪的尸虫。
地砖剧烈震动。
祠堂四壁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抓痕——像是有人被关在里面,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。那些穿着中山装的宾客齐刷刷转头,他们灰白的面皮下凸起蚯蚓状的血管,喉咙里发出此起彼伏的呜咽:
“吉时……吉时……”
窗外传来乌鸦凄厉的啼叫。
我瞥见院中那口枯井泛起血色水光。李三思的尸体正卡在井壁凸起处,他的太阳穴插着半截青铜箭矢,箭尾系着的红绳,正与新娘嫁衣上的金线纠缠不休。
他那早已失去生机的眼睛,正直勾勾地看着我。
乌鸦落在他脸上,一下一下,啄食他的脸颊。
新娘掀开盖头。她用细长的指甲撬开自己的头骨,把手伸进去,掏出一把混合着尸虫的脑浆,倒入青铜杯中。那杯中的液体呈现出不自然的草绿色,像凝固了很久的腐液。
我一阵反胃,却吐不出任何东西。
“相公,这是交杯酒,你喝了吧。”
周遭响起了唢呐声。《百鸟朝凤》,喜乐。
母亲和堂中宾客手中的红包变成了灵位。他们口中念念有词,说着“祝福两位新人”,脸上挂着那种僵硬的、永远不会消失的笑容。
新娘用细长的手指搅了搅杯中的液体,低头看了一眼,皱起眉头:“原来是不新鲜了。”
她端着杯子,向我走来。
我发现自己浑身僵硬,心跳如擂鼓,却一根手指都动不了。我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逼近,她的脸越来越近,那股腐烂的甜腥味越来越浓——
“相公,相公——”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喵——”
一声猫叫,划破诡异的气氛。
束缚着我的红线应声消散。
我猛地暴起,双手死死掐住那个逼近我的身影。是新娘,是那个腐臭的东西,我要杀了她——
“梁蒙!梁蒙!放手!”
是苏瑾的声音。
我用力摇晃脑袋。眼前的新娘的脸在扭曲,在模糊,在消退——取而代之的,是另一张脸。
苏瑾的脸。
她被我掐着脖子,面色发紫,正在拼命挣扎。
我慌忙松手,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。心脏狂跳,浑身发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我摸了摸额头。太阳穴上有一滴尚未干涸的血迹。是血。新鲜的血。
不远处,张晚意艰难地爬起身,嘴角带血,正用咬破的手指指着我。那滴血,是他弹过来的。
李三思躺在不远处。
他已经没了生气。眼睛睁着,看着天空,瞳孔已经散了。他的太阳穴上没有箭矢——那只是幻觉。但他的脖子上,有一道深深的掐痕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我的手。
我掐的?
“我……这是中邪了?”
我扶起剧烈咳嗽的苏瑾。
她摆摆手,说不出话,只是用力呼吸。她的宝剑掉在一旁,剑身上覆盖着一层诡异的青苔——那不是幻觉。那青苔是真的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。
而在坍塌的废墟中央,蹲着两只猫。
为首的那只颈部长着黑白相间的毛发,身上的花纹古老而诡异,像青铜器上的饕餮纹与云纹交织在一起。另一只是纯黑,右后腿上有一个醒目的白点,像一枚印记。
它们静静地望着我们。
琥珀色的眼瞳里,倒映着这诡异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