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济市东南,李家庄。
薄暮像一层旧纱罩在村口上,风从旷野吹来,卷着湿土与草腥味,贴在皮肤上,凉飕飕的。
李大壮扛着锄头,肩头的木柄已被汗水磨得发亮,他把锄头往肩胛骨最结实的那一处搭了搭,往前挪了半步,脚底在去年镇上铺的水泥路上磕磕碰碰地踏着,鞋底也干硬,发出沉闷的咯噔声。
天还没彻底黑透,像一口半掩的锅盖,压低了远处山的轮廓,村里零零散散亮起灯,星星点点,像天上掉下来的火星落在地上不肯灭。
他步子慢,心里却轻,像咽下去一口暖茶,薄苦之后冒出回甘。
三十,这年纪在村里不算老不算小,别人叫他“大壮”的时候,他心里也笑,笑自己大半辈子就被这俩字给抵死了,连个名都被埋了。
他小时候聪明是出了名的,识字快,算账也快,老师总夸他眼里亮,像晴天里的水沟,清得见底。
后来不读了,家里穷,母亲走得早,父亲背着蒸笼走街串巷挣些零碎钱,他就顺理成章把读书那条路折了,折得干脆,不叫苦不喊痛。
用两只手,跟父亲一道把三个弟弟妹妹硬是拉扯大,他在地里学会了看天吃饭,也在泥里学会了忍着话,嘴不叨叨,人也不乱。
去年,媒婆上门,说隔壁村有个张玲,眼睛大,手脚麻利,性子稳。
两家人摆了两桌,喝了酒,啪嗒一拍板,成了。
张玲那时候笑起来,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,有点羞,有点倔,像春天刮过麦苗顶上的风。
今年春耕后没多久,张玲吐了几回,不久肚子慢慢圆起来。
如今八个月,大壮每晚摸着那圆鼓鼓的肚皮,总要说一句“动没动?”张玲白他一眼,凶不到心里去。
今日收工比往常晚些,他在地头把最后一垄草挑了。
村子近了,村东头就是村长家,红砖墙老旧,墙皮脱落处露出砂子来,老两口年纪大了,作息像钟,向来天一黑就关门落闩。
远远看过去,院门却是开着,黑洞洞像嘴。
他停了半步,心里咯噔一下,想起白天晌午还见村长在路边抽旱烟,边抽边咳,笑得眼睛眯成缝。
怎么这会儿门不关?堂屋的门也开着,屋里没光,风从门里抽出来,带着一丝不明的潮气,像屋里泡过冷水。
大壮犹豫了一下,抬腿跨进门槛,将门板一手带起,门轴“吱呀”一声,像有人在耳边咂舌。
他把门掩上,又把堂屋门随手搭了,这才站在门口多看了一眼,院里落叶飘了一地,烂菜叶子盖在笊篱边上。他心想,老两口年纪大了,也有糊涂的时候,回头叮嘱两句。
脚下不停,继续往西头走。
西头靠河,冷风从河里长出来,像一条湿冷的蛇绕着脚踝爬,夜味更重了些。
往家里拐进巷子,屋里已经亮灯,窗纸透出暖黄,像一碗刚揭了盖的米饭,热腾腾的。
推门,他一脚踏进柴草气里,锅里咕嘟咕嘟,张玲戴着围裙,背影圆乎乎的,正在端菜。
鼻尖先闻到咸菜的酸香,后是土豆炖豆角的淡甜,肚子一下子空落落的,像被饿狼舔了一口。
把锄头往屋角一靠,靠得稳稳当当,抖了抖肩膀上的汗,笑道:
“今天多拔了两垄草,回来晚了点。”
张玲回过身,额前碎发被热气熏得贴在皮肤上,脸红扑扑的,嘴里絮叨:
“怕你饿,先焖着。你手洗洗,吃完早点躺着,别肩又酸。”
饭菜简单,白粥里浮着几粒玉米渣,咸菜切得厚,嚼在口里嘎巴嘎巴作响。
大壮吃得香,心里的那点疲惫被一口热粥烫软了,觉得筋骨像被温水泡着,慢慢松开。
他时不时低头看张玲的肚子,肚皮下微微一动,像个小拳头在里面探路。他咧嘴笑,笑里有点傻气:
“又踢了,是不是个男娃?”
张玲翻了翻白眼:
“你管是男是女,好好养着就是。”
他点点头,嘿嘿一笑,也不多说。
饭后,他拎了个木桶到院里,打了一桶井水,水绳在桶沿擦出湿亮的一道水渍。水冷,手指一伸下去就打了个战栗。
他又想起村长家的门,站在井边抬眼一瞥,黑夜往村里压,压得房屋低矮,像伏着的一头野兽。心里嘀咕:“明儿去问问。”
又想着明天去城里,把老娘接回来,免得张玲一个人在家不方便。他擦了手,进屋,门闩一压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夜里,床铺火炕热得刚好,屋里的热气把窗花烘得微微翘边。外面风吹过枯草,簌簌如有人走路。
大壮蜷在被子里,肩膀靠着墙,手掌按在张玲肚皮上,轻声说:
“玲呀,你现在显怀这么大了,做事也不方便。明儿我去城里把妈接回来,咱这也热闹,白天我下地,你有个照应。”
张玲“嗯”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困倦和安心。他们又低低说了几句没头没尾的话,像夜里的小虫喃喃,没几句就散了。困意厚重地铺下来,像有人给他眼睛一点点盖上了棉被,他很快睡沉,呼吸均匀。
不知睡了多久,肚里忽然翻涌一阵,他眉头皱紧,被尿意催醒。屋里黑得正好,黑里隐隐透出窗纸那一丝灰白。大壮掀开被角,下床时脚背碰到木凳一角,痛得“嘶”了一声。
张玲翻个身,迷迷糊糊道:
“小心。”
他“嗯”了一声,随手摸衣服,披在身上,脚踩入土布鞋里。屋里静,只听得墙缝里风走的声音,带着一丝淡淡的寒草味。
他伸手去摸门闩,手指刚碰到木头,一阵轻轻的“咔嚓”从院外传进来,像是有人按着门轴,慢半拍又“吱呀”一响,细而长,在深夜里像有人在耳垂上哈了一口冰气。
他心里像被针轻轻地扎了一下,汗毛起了,是错觉?门闩“咔”落了两下,像自己的心跳。他停了两息,把气压在胸膛里,轻轻拨开闩,门开了一条缝,冷气就像一条蛇钻进来。
院子里灰白,月亮被云遮了半边,园中的槐树黑叠成一座稠密的影子,地上躲着零星的鸡羽毛。大门口那扇旧木门此刻是开着的,像是有人刚抬手。
影子从门缝里挤进来,先是一截腿,裹在一条灰旧的裤管里,上面挂着干结的泥,像从很久以前风干的。那人动得极慢,像每一节骨头都生了锈,但步子却横跨得不小,三两步就到了院里的空地上。
大壮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,心里“咚咚”,油灯未点,夜把院子揉成一团,只有那个影子比夜更黑。
“谁?哪个村的?大半夜的有啥事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他的嗅觉先一步撞上去,一股腐臭味厚重地扑在脸上,像用烂鱼烂肉跟泥土捏在一起抹在鼻尖,他眼睛立刻酸了,眼眶发热。
那影子又靠近一步,露出脸来——不,勉强算脸。皮像黏在骨头上,薄薄一层,贴着颧骨,泛着湿白。
眼睛的位置黑洞洞的,潮湿,有带黑的液体沿着眼眶往下淌,流经鼻梁的塌陷处,结成两道发亮的痕。嘴唇像两片干裂的薄皮,边缘起着白沫。衣服样式很老,像四十年前赶集穿的那种粗布中山装,扣子少了两颗,胸口绷开一道。
大壮的腿在这一瞬间发空,他的喉咙“咕噜”滚了一声,好像吞进一块冷铁,手心出汗,迅速粘住衣料。
影子的动作好似极慢,慢到令人心里刺痒,可下一瞬,青黑的手确搭上他的肩头,寒气深入皮肉,那种湿凉像水从皮肤渗到骨头里。
他想后退,可腿抽了筋,像被一股看不见的绳子勒住,动不了。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朵里敲,东东东,敲得耳膜发痛。
影子的手很重,或者说,是冷的重。它的手指在他的肩膀上收紧,指尖硬,像钳子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甲上的粗糙。
他的眼前,两根指头抬起,像探出洞口的蛇信子,毫无预兆地猛地戳来。速度很快,快得像风卷过屋檐的尖叫。
他看到的是两截青黑,带着斑驳,指腹硬,近在眼前。疼痛来得晚了一点,先是一声闷响,像有人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头盔,然后灼痛从眼眶炸开,像滚开的水泡向四周膨胀,他来不及叫,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“嗬”,又被痛截断。
血不是他想象中的红,它在他感知的世界里迅速变成了黑冰,冷,滑,沿脸颊淌。视线里世界被撕开一道极黑的口子,黑吃黑,迅速吞噬。
耳边的风声陡然止住,取而代之是一个极低的、像在泥里窜行的嘶嘶声。
他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,脑子里闪过的竟是张玲肚皮上那个小鼓包,正安安静静待着,像一颗熟透的果,他想伸手护一护,胳膊却像被压在石头下。
身子轻轻一抖,像船在水里最后一次起伏。然后,一切都沉了。
影子停了一下,似乎在辨认空气中的什么。它转过脸,那两道黑洞洞的眼窝对着屋里。
它迈步,步伐僵硬而规整,每一脚落地都在土里留下浅浅的印,走向屋门。门闩还搭着,它一只手抬起,手腕骨像干枯的枝条,搭在门上轻轻一推,门闩自己抖了一下,发出细微的一声“啪”,断了。
屋里睡着的人还呼吸均匀,墙上一只老钟滴答滴答很勤快,却好像突然忘了往前迈一步。
屋外风从村口穿过,一间接一间院门敞着,无人出声,野猫也不叫。这一夜,李家庄沉在夜里,像沉在一口冷井下,井沿上方的天,是看得见却够不着的浅白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,天光高了,云像被人撕开一条缝,阳光从缝里滴下来,滴在水泥路面上,铺成一层浅淡的光。
风从田垄上吹过,把麦芒吹得伏下又起。水泥路中央,一个人影迈着古怪的步子走,身穿青色道袍,衣摆被风鼓起又压平,手里握着一柄拂尘,尘丝洁白,抖动时在阳光下像一束细雪。
他背上背着个包裹,包裹上斜插着一把桃木剑,剑柄旧,磨得光亮。他走得不急不缓,落脚之处却像缩地一般,一步过去就是几米,影子在地上被拉长,又缩回。
他叫丁一,山里人,本就师门清静,现在,更清净了,钱倒是不缺。
出山第五日,这一条路走得清清爽爽,昨日黄昏还在另一个村里帮瘸腿的老汉修了一扇院门,晚上借宿,凌晨走了,鸡叫一遍的时候人影已经没了。
这会儿,他抬眼,远处出现一个村的轮廓,他嘴角噙了一丝笑意,心里想,今儿要不讨口茶水?可这笑很快就收了。
近了,村东头,第一户人家的院门大敞,门板撞在墙上留下一个幽蓝的印。他站在门口,手指握紧拂尘的柄,向里喊:
“有人在家吗?贫道云游到此,可否讨口水喝?”
声音散开,落在院里,像丢了一块石子进井,没听见回声。他又喊了两声,动静全无,风从堂屋穿堂而过,带出一缕潮气。
丁一的鼻尖一动,闻到了一丝不该在白日闻到的味道——旧血的腥裹着腐败的甜,像不新鲜的肉晒了半日,最底下那一层开始化水。
脚尖一转,往里走,院子里泥地上,脚印凌乱,有大的有小的,似乎在某个节点之后骤然中断。
他在第三户门口停了,隐约看到屋内炕头放着两只碗,碗里粥干了边,边缘起皮,白苍苍的,匙还倒扣在旁边。
继续往前,第四户院子里横着一条黑狗,毛涩了,肚子鼓,躺在血泊里。血已暗,沿着地面的倾斜,流出一股细细的痕。狗的眼窝空了,两处黑洞,洞边不平整,像被硬物强行插入破开,洞里还有白色的黏稠干在边缘,日光照了,干得发亮。
丁一眼底的平静收了收,他把拂尘往后挪了一寸,脚步加快,进屋。
屋里光线阴,窗纸糊得不齐整,风吹来哗啦啦响,像有人在轻轻挠。
炕上横着两个老人,脸上的褶皱像田里的埂,耕了又耕。两双眼眶黑空,嘴唇微开,像还没来得及叹气。
神色安静得不对,像是在睡,甚至嘴角还有一丝印象中的安详,仿佛死前看见了一个无痛的地方。
丁一站在炕沿,眼神扫过屋里的每一处:墙角一双脱了一半的布鞋,鞋尖冲着里;桌上一个碗里压着筷子,筷子头还湿;灶台上柴灰冷了,灰里有未燃尽的红芯,早晨的火可能刚灭过。
他的耳朵在听,听村子深处的动静,静得像厚棉被捂住了所有人的口鼻。只有风,从门到窗,从窗到堂,带着“呼——”的长叹,像谁哑着嗓子想说话。
丁一趁着静,从袖里摸出手机,屏幕一亮,白光落在他指尖,他看了定位,手指点到拨号,简短说了几句。对面接警员的声音带着职业的平稳:
“请保持联系人畅通并保护好自身安全,我们会联系最近的警力出警。”
他“好”了一声,收了电话。
转身出门时,余光扫到门槛处,那里压着一小块泥,泥上有两道细长的刮痕,平行,间距像人食指与中指。
丁一的心脏“噗”地重了一下,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蹲下去研究,拂尘一抹,浮尘震散,他在院里停了停,仰头看天。
这天好,日头正,风干净,偏偏地上有那么一串串不干净的痕迹。他把拂尘提了提,拂丝轻轻划过掌心,摩挲感细密,像提醒。
脚尖一点,他朝村子深处走去,步子似慢实快,背影在墙上扯长,像一刀把墙切出一道狭长的影缝,影缝里藏着字——不祥。
……
大济市小丘区的警署大厅,李锋握着手机,指节被冷白的屏光映得发青,通知来了——李家庄命案。
心里咯噔一响,那一瞬间像有人从身后按了他后颈一把,冰凉的。
他没犹豫,抬手示意,三名队员从椅子上起身,椅脚划过地面的刺耳声像碎冰。他一路走一路拨号,电话贴在耳侧,听筒里“嘟——嘟——”的忙音像细针,扎人。
老父亲平时这个点都在窗下抽着旱烟,晒着太阳,怎么会不接电话?
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不会的,不会那么巧。另一个声音却像在暗处举着一盏灯,照见他刻意没去看的可能。
“高明,挂上警笛,开快些。”
他把窗外夜风吸进肺,想压住那种从胸腔里往外冒的发抖。
“明白,队长,最快要二十五分钟左右到达案发现象。”
高明把警笛一拧,红蓝灯在挡风玻璃上流动,像两条冷蛇。没人再说话。车里只剩下李锋电话里的忙音,节奏单一,像在倒数什么。
路面空旷,风把远处田埂上的秸秆味儿带进来,夹着潮土的腥。
二十分钟,李锋看表,看一次心里沉一分,眼尾往窗外扫,影子在野草间翻动。
然后一声——嘎——吱——
急刹让他们全身一震,安全带从锁骨处勒进肉里,疼得眼前一白。几乎同时,车前方传来重物落地的沉响,像湿布拍在地上。
高明握着方向盘,掌心瞬间冒汗,脑子里“完了”两个字炸开:怎么会有人站在公路中间?
副驾驶的李锋反应比思绪更快,推门下车,风一下灌进衬衣,他胸口被勒出的痛还在跳。
他迈过车头,抬眼就看见一个人穿着很老式的衣服,看上去年龄不小,被撞出十几米,趴在路心,四肢别扭地摊开。
但没有血。
他加快脚步,靠近了,鼻腔里猛地闯进一股恶臭——是井底翻出来的陈腐,带着潮,像有东西在他喉咙里抹了一把,他差点反胃。
可人命关天,他没有后退,蹲下,伸手,手指隔着薄薄的手套仍旧能感到那皮的凉硬。
他想翻过来确认呼吸,手指一使劲,那张脸翻出来,月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在上面刮过。
李锋看见一张像纸糊的脸,一层皮贴在骨头上,鼻梁塌成一道阴影,眼眶是黑洞,里面没有眼睛,只有空。那空仿佛能把他的影子吸进去。
他的呼吸滞住,胸腔抽了一下,整个人像被斧头砍了脊背,肌肉本能地向后仰,一个战术后仰,鞋跟在柏油上滑出一声尖响,背脊生生撞上了冷风。
他想喊“退后”,喉咙却发不出声。就在他震呆的那一瞬,那具东西的手忽然弹起,速度诡异,像鱼腹里突然爆出的筋,指尖冷得刺骨,精准地探进了他的眼眶。
疼。不是疼,是火,是碎玻璃搅在脑子里。他的世界被撕成白光和黑影,眼眶里热液和风混在一起,有咸的味道,铁锈似的腥甜。他本能地反手去抓那只手,指尖抓到的不是肌肉,是干枯的皮,糙的剌手。
耳边的声音瞬间乱了,呼啸的风、吱呀的悬挂、有人的脚步踩地发出的“啪嗒”,全变得粘粘稠稠。
“队长!”
高明嘶喊,声音破了,和他身后的两名队员同时急停,端枪,抬手。枪声在空旷的夜里炸开,火光在枪口一闪一闪,把那人影切成一格一格的黑。
他们看见子弹打中,却像打进稻草堆,影子只抖了一抖,低头,又抬起,慢慢散开了一点,像雾。
那东西从地上爬起来,动作慢,像老人在床边摸拖鞋,可每一步都在缩短距离。它走得似慢实快,脚步落地没有声,只有风从它身上穿过去的“呜”一声。它的头斜着,空洞的眼窝对准他们,像在挑谁先。
高明手心的汗滑过枪柄,他往后退,脚跟磕在路沿,撞起一阵灌木叶子沙沙。
他咬牙,继续开火,子弹壳跳在脚边,滚到水泥缝里,叮叮当当。另两名队员开始分散包抄,口令短促,像咬碎。从鼻腔里爬出来的那股腐味越来越浓,像有人把门口的臭水沟掀了盖。
“退——后!”
李锋嘶吼着散发出了他最后的波纹。
声音炸开,像把他们从梦里拽出。